人物档案
主要经济思想
●当代豫商内敛深沉、睿智豁达，是发展的河南，文明的河南，科技的河南，现代的河南的群体代表；
●新豫商的特点从“创业行为特征”这一角度，可概括为：大学豫商、大智豫商、大德豫商、大事豫商；
●中小企业管理不能一味套用大企业模式，中小企业更适应“家族式管理”。
□经济视点报见习记者
然而，他的内心世界感性而丰富，我曾无意中看过他写的一篇文章——《我那片可爱的杨树林》，写的是他在老家承包的一片林场，那是一个他闲暇时修身养性的去处。文章里他说：“对于我这个身在城里，而心在城外，天天做着家乡梦的农家读书人而言，有一片能使自己心灵宁静、属于自己的绿色天空，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我因此问他，如此感性是否会影响他在做研究时的理性判断，他却说，这种感性的刺激，恰是引起他理性思考的源泉。
正如他所做的豫商研究，亦是源于曾经人们对于河南的轻视和误解。他说，那几年少参加了很多交流活动。“吃饭的时候，大家经常讲河南故事、河南段子，对我们缺乏最起码的尊重，我吃了饭一般都提前走。”这种现状刺激着内心敏感的他，促使他对河南的现状进行思考，并开始了豫商的研究。
2003年元旦前夕，孙学敏受邀参加由河南省委组织的一个会议，议题是“如何重塑河南形象”。孙学敏根据自己的思考，提出“谁能代表河南形象”——即河南优秀的企业家群体。他说，河南拥有一大批在外打工的人，一大批在外创业的企业家，包括已然走出河南、走向全国乃至世界的优秀企业家，他们创业、创富，推动了所在地区的经济发展，他们实际上是发展的河南、文明的河南、科技的河南、现代的河南的一个群体代表。
孙学敏的研究，引起了时任河南省委书记徐光春的兴趣，并对此做了重要批示：“豫商的历史研究十分重要，可以史为鉴，传承文明，推动发展，等待看到研究成果。”
从此，孙学敏和“新豫商”结下不解之缘。从2006年10月到2007年7月，孙学敏和他的研究团队，驱车5万多公里，在河南各地寻访新豫商，并将结果整理成册，形成12本著作，横贯古今，对豫商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分析。
在孙学敏看来，像河南这样一个传统文化大省，重农抑商的思想向来深重，河南企业家在这种氛围中表现出的坚忍与果敢令人钦佩。他们含蓄、内敛，多数人为人低调，朴实无华，勤于学习并乐善好施。在他们与企业共同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了无数精彩的故事。
在他的研究当中，从“创业行为特征”这样一个新的角度概括出“新豫商”的特点：
大学豫商：即大多数河南企业家出身草根阶层，在创业创富过程中，不断完善自身素养，通过对管理、专业技术以及河南传统文化的学习，成就企业的发展；
大智豫商： 即河南企业家深谋远虑，大智若愚，注重战略决胜未来，并做到义利并举；
大德豫商：即指豫商的厚德善行以及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大事豫商： 即指企业家厚积薄发，以中原崛起为己任，为企业奠定百年基业。
不久之后，孙学敏参加了在杭州举行的中国商帮大会，并将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大会主席对其高度评价，称豫商的研究走到了中国商帮研究的前列。“豫商的研究令他们很震惊。”孙学敏说。
随着近年来河南形象的逐渐改善，以及越来越多优秀的河南企业家被人们所熟知，明年的中国商帮大会将在河南举行。
尽管孙学敏对河南企业家群体给予很高的评价，但同时他也认为新豫商群体还处于成长阶段，大个头企业不多，科技实力不强，目前所取得的仅是阶段性成果。
“河南企业对行业的观察和把控力不足，对行业变化的洞察力和应变力较差，大量的企业还缺乏战略性思维。”他说。
孙学敏的研究环环相扣，相辅相通，他从豫商研究中悟出企业家的有效管理对于企业发展的重要性，从而延伸出自己的另一项研究——中小企业管理。
他认为，中小企业的管理模式，较之大型企业有诸多不同。除了一些基本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方法以外，大多数大型企业的管理方法不能直接照搬。很多中小企业就是因为盲目照搬大企业方法，反而把自己置于死地。
中小企业管理具有短平快的特点，即：调整性强、适应性强和应变力强，而这种特点使得一些中小企业更适应于“家族式管理”。他认同企业管理的适度混乱，即有效率的混乱，“看着乱，但是挣钱，有效的就是好的”。
聊天中他突发灵感，创了一个词——“有效率的混乱”，这让他很是兴奋。作为一个骨子里渗透着文学气质的学者，孙学敏的善感促使他将一些感性认知融入到学术的研究中，比如那灵光的一现；又比如他从豫商调研中感性回归后形成的理性思考，成就了自己的又一个研究成果——《农村企业家的生成与中国传统农业的转变》。
农业国家如何实现现代化？这是经济学界一直在探寻的问题，从上世纪开始，许多经济学家就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而孙学敏得出的结论是——培养一大批来自农村的企业家，他们将是改造中国农村的中坚力量。
对于孙学敏而言，感性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时帮助他捕捉到理性思考的光芒。忘记了在哪里看到一句话：知识不再是力量，感性才是力量。在孙学敏的世界中，成就着他理性思考的感性力量，绝对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我发自心底地敬重企业家这个群体”
——专访孙学敏
“河南大个头的企业还是不够多”
经济视点报：研究豫商这么久，你如何评价河南的企业家？
孙学敏：我在豫商研究过程中，在10个月的时间里，自驾车5万公里，见了118位企业家。同时，我们这几年MBA学员中，很多都是中小企业家。我们还做了很多课题，像河南省大型企业科技竞争力的研究、河南民营企业科技竞争力的研究。做了这么多的研究，能够写出名字的企业，有三五百家。这么大规模地观察企业，让我从骨子里喜欢这些企业家。
因为我知道在河南这个环境里，我们的工业基础比较差，我们的文化对创业、创富的支持不够，我们的企业家在社会上得到的地位和尊重也不够。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创业，然后成长为一定规模的企业，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看到企业家荣光的一面，其实不知道这背后有很多的付出。每一个企业家，都是一本教科书。创业的历程，都有很多感动得让人落泪的地方。企业家的这种执著，坚忍不拔，其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观察这个群体，我发自心底地敬重企业家这个群体。
我们很多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会选择放弃，但很多企业家是没有选择的，他必须在受挫的地方，跌倒了再爬起来，我们观察到的这些成功的企业家，无一不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坎，他们迈过来了。
经济视点报：在你心中，谁能代表豫商？
孙学敏：豫商不是一个人能代表的，他是一个群体。这里面的优秀分子很多，这些人能从农本文化中走出来，成为企业家，而且还做得不错，是很不容易的。这是一个很庞大的企业家群体，少数人是不可能带动这么大的发展的。一定是群体才能带动这些年河南的发展变化。
经济视点报：河南的企业优秀的不少，但是整体来看实力不强，你怎么看待这种情况？
孙学敏：从长期来看，改革开放三十年是一个阶段，这三十年中的前十五年我们是在自我改造，在改造自己的思想，政府在改变作风。河南的民众在这十五年里也在改变，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对市场经济的了解，一直都处在学习的过程。
河南是一个长期以农耕为主的区域，农本文化非常深重。和江浙沿海相比较，河南的市场经济启动得比较晚，早期的时候政策上的支持也不够。大家都认为河南就是做农产品的，就是做农业的，所以前十几年我们发展得不好。河南的发展在后十五年才逐渐进入状态，到现在，河南真正的发展才开始，还远远不是结果的时候。
河南企业家群体很大，各个地方发展得都很快。除了有河南资源特点的企业比如食品加工，在国内有领先位置，很多的企业个头还比较小。
特别是在科技企业这一块，我们大个头也不多，领军全国的也不多。客观地说，河南大个头的企业还是不够多。
经济视点报：河南的企业发展刚刚起步，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孙学敏：江浙有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当大家都开始接触市场经济的时候，江浙沿海的快速学习能力，是需要我们学习的。他们原来也不会市场经济，但他们迅速认同了这个，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他们传统文化约束比较少，农本文化的约束比较少。河南在上世纪90年代初，村里面创办一个企业，还有人冷眼相看，这种观念实际上约束了更多的人进入到这个创业、创富的团队里，也影响了社会的价值判断。社会的评价会影响这些已开始创业的企业家的作为。
我们宣传企业，宣传产品，但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开始宣传企业家。我们很多企业不知道老总是谁，这实际上是河南的文化氛围造成的。其实我们接触到了企业家，就相当于接触到了这个企业，这也是河南的企业家内敛的表现。
经济视点报：企业家内敛是个好现象吗？
孙学敏：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是好现象。这是农本文化多年的影响，产生了和市场经济接轨时候的障碍。现在我们看到了，我们宣传豫商，实际上就是宣传企业家，宣传企业家群体。让企业家们感受到，这种整体的宣传，会改变人们对河南的看法时，他们就乐于参与了。
我在对豫商进行调研的时候，没有遇到过障碍。召开豫商大会，这些企业家都愿意参与，这是他们对自身的认同，是个很好的现象。所以，我们前十五年，主要是思想观念的转变。后十五年，企业家们开始逐渐适应，怎样能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发展，包括对他们个人的宣传。
企业家是企业发展的领导力量。他们的成长才能带动企业很好地成长。这也是河南企业家群体的觉醒。
经济视点报：宣传不仅要针对企业家，还有针对自身品牌的宣传。
孙学敏：我们的企业整体对品牌的重视度不够，对企业形象的重视度不够。尽管近几年有所收获，但总体上大家还是缺乏这方面的意识，不去做品牌，而总是在做产品。很少有企业去做品牌战略的规划，在品牌战略上花的精力不够。
我们的企业，很少有自己的品牌管理机构，为什么宣传总是得不到效果？就是因为缺乏整体的规划，对企业的品牌提升起到的作用比较少。
经济视点报：除此之外，河南企业还面临哪些问题？
孙学敏：我们一些企业虽然有了很好的基础，但是大量的企业缺乏战略性思维，对行业的观察和把控的能力不足，适应行业发展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能力还是比较差的。所以很多企业在成长过程中，遇到行业发生调整的时候，不能预先做调整，因为它没有规划，对于行业发展的周期也没有清醒的认识。
企业在行业发展的哪一个时间、哪一个阶段应该做什么事情，我感觉我们很多企业在这方面的认识都比较缺乏。
经济视点报：河南企业自身内部体制的完善也有待加强。
孙学敏：国有企业的管理体制是我们一时动不了的，我们关心得更多的是民营企业。很多民营企业早期靠很少的投资发展起来了，靠的是自己的人、自己的钱。但是股东、董事会的建立都不够好，企业的决策还是比较简单，决策的科学性有待提高。
现代企业的董事会制度、股东大会制度、企业内部治理结构，是西方多少年发展起来的，环环相扣。现在我们的企业缺乏这些东西，这也是非常致命的。当你拼命打拼的时候，钱还比较少的时候，不会出现分家、分钱的纠纷。谁说了算，问题也不大。当企业成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一项投资都是一项大的支出。这时候谁决策、大家如何配合，就成了一个问题。
“家族式管理，对于一些中小型企业是合适的”
经济视点报：在你的研究中，把管理放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有人认为很多中小企业的管理存在问题，内部体制很不健全，你怎么看？
孙学敏：我有不同的看法。中小企业不乏规章制度，而且很全，成本成套。
经济视点报：很全，但是执行不下去。
孙学敏：这是因为因为执行的成本太高。他们编的这些制度，逻辑性非常强，但是为什么执行不下去？这是由中小企业的特点导致的。
经济视点报：这是中小企业的通病吗？
孙学敏：特点未必是缺点。中小企业的管理有它自己的特点：短平快，调整性、应变能力以及适应性强。如果一定要让它按照规定去做，就没有变通的余地。
过去的管理学是不分大中小企业的，很多人就认为管理学适用于所有的企业。经过我们的研究，中小企业在很多方面的管理和大企业相比有诸多重要的差异，大小企业都会遇到财务问题、融资问题，小企业的财务问题可以把它置于死地，但大企业的财务问题就不至于如此。
还有营销问题，中小企业资源捉襟见肘，约束更强；大企业相对松散，所以企业家思考的问题和解决的方案是不一样的。
我们研究中国中小企业管理问题，其实要立住一个命题，立住一个论点，就是中小型企业与大型企业有诸多重要的不同，除了一些基本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方法以外，大多数大型企业的管理方法是不能直接照搬的。因此中小型企业所谓的科学化、现代化都不能比照大型企业去操作。
经济视点报：那么在中小企业的管理上，有什么好的办法？
孙学敏：我在我的研究中，提了一个观点——家族式企业管理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我们对中小企业的理解，不能用大企业的办法去套用。
中小企业的特点未必是缺点，看着乱，但是挣钱，有效的就是好的。
当然，中小企业的管理也需要提高。但管理是有成本的，如果管理效益大于管理成本的话，企业家会愿意提高的。
所以我们对中小企业管理的提升，一定要站在中小企业的角度上去思考。它不是不能做，而是成本太高。其实中小企业之所以能赚到钱，就是因为它各个方面成本的节约，才带来了利润的增加。
经济视点报：你说家族式企业更有利于中小企业，这样会不会使企业过度追求短期利益？
孙学敏：我们认同中小企业的家族式管理，认同企业管理的适度混乱，有效率的混乱。不等于我们认同这个方法永远是个好办法。
企业发展是讲阶段的。企业有成长阶段，这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不同的阶段，企业会遇到不同的问题。在不同阶段，企业对他现行的问题得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法的话，这个企业就成长不起来。如果找到了合适的解决方案，才有可能进入下一个阶段。所以家族企业，家族式管理，对于一些中小型企业是合适的。
但是这个方法没有办法支撑一个社会化的大企业。如果是一个社会化的大企业，它需要有更多的社会资本，那么这种家族式管理，会制约这个企业的发展。
经济视点报：那么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会转化呢？
孙学敏：没有标准，要看企业的掌门人的管理能力和企业的具体管理方法、管理模式。
不在于说家族式管理好不好，而在于看谁用？有的人能用好，有的人用不好。
经济视点报：这个问题又回到了企业家自身的提高上。
孙学敏：企业家对企业成长的贡献分为三个阶段，
首先，他是创始人，有一个好的想法，才能带动企业成长。
其次，这个阶段过去以后，企业成长到一定规模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个企业家要去寻找解决方案。而这些问题都是企业家之前所没有遇到过的，根本就没有现成的解决办法。这就要看企业家的水平，这就是企业推动企业家的成长。
最后，有的企业家能找到解决方案，企业会进入下一个大规模发展的阶段。当企业进入更大规模发展的时候，基础问题解决了，下一步怎样发展？就看企业家的领导能力了。这就又进入企业家引导企业发展的阶段。
从这里就能看出，企业家的成长，对于一个企业是多么重要。我们研究豫商这么多案例，归纳出了一个东西。每一个企业家都有自己成功的经验，这些经验都可以被其他企业家所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