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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占仓，1958年出生，河南省科学院副院长，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经济视点报记者 郑 磊
我顺着同事的一篇文章找到了张占仓在新浪的博客。那文章说的是中原城市群，张占仓看到闪光的地方，就转载保存了起来。
这并不让人意外，张占仓是经济地理学专家，对于相关专业博文产生关注在情理之中，倒是他博客的背景颇令人惊奇，是那几天世界杯上势头正猛的德国足球队。
我们随口聊起了世界杯，南非暖洋洋的冬季阳光里，德国人惊涛骇浪般展示了青春的魅力，张占仓因此感叹竞技体育是年轻人的天下——科研领域同样如此，“全世界重大创新成果大概有70%以上都是35岁以下年轻人完成的”，所以在科研团队里面，年轻人显得尤其重要。
他对青年人的创造力格外推崇，并且认为对他们应当鼓励大于批评，“很多人本来潜能很好，但是如果没有信心的话可能很多事情做不成，一旦有信心，一跳就跨上来了。”
这种鼓励并非流于表面，而是一种工作上的分享。张占仓一再强调他的科研成果归功于团队的成绩，2005年10月，在河南省民营经济维权发展促进会举办的“民营经济发展高层论坛”上，他明确提出中国经济在2008年下半年奥运会之后，可能出现发展“拐点”的观点，这是中国经济在2008年“拐点论”出现最早的声音。之所以能提前三年发出这种声音，是因为“团队做了长期的积累”。
那个时候张占仓带领他的团队在研究中国经济宏观走势，后奥运经济正是在研究中得出的结论之一。2007年年初，河南省经济学会的“新年经济展望-高端论坛”上，张占仓再次提出中国经济发展出现“拐点”的可能性，在国内形成了很大反响。当时全国经济形势一片大好，这种观点得到了多方面的质疑。直到2008年年初，在郑州举办的一次高端论坛上，他再次阐述这种观点，还有北京一位金融系统著名专家当面表示疑问。半年之后，这位专家和张占仓再次见面，开头就说：“老张，今年这个事真叫你说中了。”
这种判断建立在长期的研究、观察和总结之上。张占仓习惯于做出这种预言，2010年公历新年第四天，他就在博客上写下这样一段话：“回顾2009年1月5日发布的‘中国发展的三大热点’，看来均顺利实现,是对我们研究结果的一个验证。”随后他对2010年的走势，又做出三个大胆的判断：GDP增长9%以上、上证综指跃上4000点大关、中国人均GDP突破4000美元。
这一年时间转眼过去了一大半，他的预言都已经或者即将得到验证，“因为这些都是我们长期研究得出的结论，而不是信手拈来。”
其实，这些论点只不过是张占仓经济学研究的延伸，并非他最核心的专业。张占仓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地理系，1993年担任河南省科学院地理研究所所长，一直从事的是经济地理学研究，区域规划与发展战略研究才是他科研上的主攻方向。
1995年以前，区域规划还被戏谑为“规划规划，墙上一挂”。那时一般的县级规划往往要做两三年的时间。两三年，往往领导更迭，形势变化，刚做出来的规划又跟不上时间的脚步。
张占仓和他的团队经过多次研究，反复讨论，总结出区域规划的五个要点：第一要定方向（明确战略定位），第二要定目标，第三要在锁定目标的情况下要明确达到目标的途径，第四要找到完成这个目标需要有若干项支撑它的重点任务，最后是保障措施。
这五个要点支撑他提出区域规划新的方法论，使整个规划可以在两个月内完成。此后陆续有全国各地的很多单位登门学习，张占仓团队的规划方法很快就在全国获得推广应用。
在张占仓的学术生涯中，类似的创新并不鲜见。2006年把产业集群作为区域发展战略的提法在全国还很少，他就已经撰文《产业集群战略与区域发展》阐述自己的产业集群理念。这篇论文后来成为全国两年内所有产业集群论文中被引用最多的10篇之一。时至今日，全省大力度建设产业集聚区，正暗合着他当初的构想。
不间断地创新以及对青春活力的重视仿佛是张占仓的两张标签，这让他本人看起来也像是一个年轻人。他写博客，看足球，一些生活中的时尚元素能够轻易地消化和新手，而支撑他源源不断取得新突破的，则是长时间良好的学习习惯——尽管他没有刻意地提到这一点，但我们能够在他的博客上读出每到一个城市的感悟，还能在他办公室的一角，看到整整齐齐堆起的报纸，已有一人多高。
“能够鼓励年轻人进步的社会，才是充满希望的社会”
——专访张占仓
“新型城镇化的核心是资源节约和城乡一体化”
经济视点报：2005年你第一次提出来在奥运会后会出现发展拐点，后来经济发展趋势证明你的观点非常准确，当时是基于什么因素提前三年做出这个判断？
张占仓：这是我们这个团队做了长期的积累之后得出的结论之一。第一，在经济学理论上有一个叫“快车道”理论，就是一个国家或者地区当资源条件、体制条件等支撑经济发展的基本要素具备的话，会在一定时期形成长期持续高速发展的过程。就像汽车进入高速路一样，轻轻松松可以走得很快。但是如果在高速路上跑汽车，你不会一直开，开一段就会下高速路缓解一下，因为长期绷的太紧会出事。所以，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不会一直保持高速发展状态，会有所谓的结构调整期。像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经过恢复，从上世纪60年代初期开始，出现了连续27年年均GDP增长9.2%的发展奇迹，但是从1991年开始，日本经济进入了长达10年的调整期。南韩、台湾、新加波等二战后也都出现过连续23~25年的高速发展期，但此后均出现时间不等的调整期。中国经济也会出现调整期，这符合区域经济发展规律。
第二，2008年之前有奥运经济支撑，整个奥运会拉动中国经济增长，是一个很强的引擎。但是奥运之后，会出现“后奥运现象”， 最近连续六届奥运会，举办国都出现过奥运会之后经济滑坡。加上中国经济已经高速增长了30年，所以我觉得2008年是一个节点。
第三，中国经济由于体制原因导致的“五年十年”现象非常典型，1949年建国，1958年出现“大跃进”，1967年出现“文革”，1978年出现“三中全会”，受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影响，1998年中国出现大量中小企业发展困难，甚至倒闭的现象，那么到2008年又是一个时间窗口，一个转折点。
当然，后来叠加了来自美国的金融风暴，“拐点”会更加显著，影响也更大。
经济视点报：从全国来看，这一次的调整期有多长？
张占仓：中国这次的调整期有点类似于现在全球应对这场金融危机。本来国际历史上一次大的全球性金融危机一般是要调整5~8年，但是这次调整了一年多过来了，因为世界各国的政治家们启动了一个“20国集团”机制，大家联合行动，这在过去是没有的。“20国集团”对这次全球金融危机后经济迅速回升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但是中国比“20国集团”更具优势，为什么？因为中国是一个统一体制，政府手里掌握的资源比较多，宏观调控能力比较强，经济企稳回升更快，调整期非常短。但是，这次调整之后，中国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的历史性任务非常繁重，中央叫刻不容缓，我们省叫尤为迫切，确实要有一个非常费力的历史过程，确实要把科教进步作为经济发展更加重要的要素纳入我们的实际工作。
经济视点报：在全国经济的层面上，你曾做过精准预测。在河南层面上，你也曾经总结全省经济发展存在的三大基本问题。
张占仓：GDP中财政收入含量较低，城镇化水平较低，第三产业占GDP比重较低。
第一个问题是因为我们财政收入占GDP的5.5%左右，而全国在12%左右，我们比全国平均水平要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GDP总量在全国排第五，但我们的人均财政收入在全国排倒数第一，因为我们财政收入少。所以在河南要做很多公共事务，资金很紧张，下一步提高人均财政收入水平特别重要。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们城镇化率比全国低8.9个百分点，这与省情有关。近些年，中央给河南非常重要的体现国家意志的一项工作，就是要在粮食生产上为国家粮食安全做出重要贡献。我们农业规模很大，我们的粮食贡献也很大，我们生产全国十分之一以上的粮食，四分之一以上的小麦，我们生产全国规模第二大的棉花，对保证国家农业安全，尤其是保证国家粮食安全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我们很多人在农村，很多人精力都放在搞农业上，资金又紧张，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跟不上，所以工业化和城镇化就相对滞后，城镇化率就比较低。
第三，第三产业中，我们传统部门发展较好，新兴第三产业发展不足，而新兴第三产业效益显著，又非常活跃。由于新兴服务业发展不足，直接影响了我们第三产业的发展规模。
经济视点报：这些问题应该如何化解？
张占仓：最近这一段时间，在河南省委、省政府领导下，全省理论界形成了一个基本思路，就是要建设中原经济区，其主要途径原来叫工业化、城镇化和农业现代化。但是最近这半年，河南很多学者和重要领导的提法变了，把城镇化放在了前面。还是“三化”，但是把城镇化放在了前面，而且现在更多的学者提的是新型城镇化，而所谓新型城镇化，核心就是资源节约和城乡一体化。
“投资不敢放松，扩大内需要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这是拉动经济发展最有潜力的影响因素。”
经济视点报：网上有你关于新型城镇化的论述，但是没有提到传统的城镇化向新型城镇化转变的过程中，会遇到哪些瓶颈？如何突破？
张占仓：所谓传统城镇化，主要看重的是农村人口向城市转移，会导致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推动城镇化的力度偏大的话，它会导致农村地区更贫困，二元结构更突出。在城市化过程中要充分考虑到经济结构，考虑到资源的协调分配，这样不至于让城乡收入水平拉得过大。因为现在对中国经济来说，我们原来是靠投资、出口、消费促进发展，这次金融危机之后，从国家到地方都存在发展结构调整问题，投资不敢放松，扩大内需要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这是拉动经济发展最有潜力的影响因素。
新型城镇化重在协调城乡发展，如果城市和农村的消费能力都在提升的话，内需扩大的规模就很快。只有内需扩大的规模足够大，才能够拉动中国经济更好地发展。这几年，如果出国的话，在国外可以看到到处都是中国的产品。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所有的地盘我们都全占了，出口这一块的潜力确实已经差不多了。虽然还有潜力，但不会太大。所以为了中国的发展，内需拉动这一块太需要了。对扩大内需来说，我们现在全国的城镇化率是46%，河南省是37.7%，所以只让城市拉动不行，如何提高城乡居民的收入是最主要的。不仅城市要提高收入，农村也要提高收入，这两者收入都提高了，全民拉动消费，中国的消费才会有希望。
经济视点报：你曾经提出来“四化驱动、中原崛起”，认为应当在特色产业集群上下工夫，现在全省都在加大推动产业集聚区的发展，这和你的观点是比较暗合的。你对产业集聚区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张占仓：建设产业集聚区是省委省政府采取的一个非常得力的措施，可以提高土地的利用率，也可以提高土地管理的效率。因为过去到处批项目，管理起来很麻烦，现在不管是从提高土地利用率还是从提高土地管理效率来说，都是非常好的转变。
当然有了产业集聚区，对我们来说会马上面临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如何建设产业集聚区。这个问题我们提出过很多建议，省里很多领导思路也基本上是一致的，产业集聚区建设最好的途径、最有效的方法仍然是发展各具特色的产业集群。因为，国内外的经验都证明，产业集群是现代产业组织最有效的方式，核心是这种布局能够实现经济学上追求的最高境界——资源共享机制，并通过这种机制降低生产成本，提高发展效率，从整体上提升集群内各个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全世界重大创新成果大概有70%以上都是35岁以下年轻人完成的”
经济视点报：据说你提出并亲自主持实施硅肥产业化的两大措施和三大目标，在短短几年之内让硅肥这种新型的肥料被企业家们接受。很难想象，你是研究经济地理学的，推广新肥料这种事情……
张占仓：这个事是我过去在地理研究所当所长期间，我们从日本东京大学回来一个蔡德龙博士，他是搞肥料的，是他引进技术后在中国研发的，当时我作为所长协助进行了推广。
经济视点报：经济地理学、肥料、世界杯，看起来你是一个兴趣非常广泛的人。
张占仓：兴趣再广泛，但是在自己专业方面肯定是稳定的。我平时休息看电视的时间很少，但是足球确实是有意识地在看，其实我对看比赛，包括看羽毛球、保龄球都很感兴趣，因为看比赛能够刺激你的激情，尤其是像足球这样的复杂运动，它是靠综合实力，靠团队合作，靠技术，靠谋略。像阿根廷，人人都是世界级球员，但就是协调不好，相互合作出了问题，结果败得很惨。这次足球赛还有一个最明显的启示，哪个足球队人员年轻，哪个队就占优势。
经济视点报：比如德国。
张占仓：德国队今年是非常年轻的。谁年轻谁才有活力，像我们科研领域，全世界重大创新成果大概有70%以上是35岁以下年轻人完成的，所以在科研团队里面，如果没有新人的话，这个团队的活力是不行的。河南省现在著名学者和专家总量不足，但现在不管是科研院所、高校还是企业，35岁以下正在从事科研以及相关业务工作的年轻人群体非常大，对这个群体的创新能力要有充分的信心，这也是我们的潜力所在。所以，为什么说风水轮流转？如果看到这个规律的话，河南下一步的发展肯定会大有希望。
经济视点报：当你面临一些年轻的科研工作者，你的领导风格是什么样的？
张占仓：鼓励，鼓励，再鼓励。对年轻人只有多鼓励他才有信心，很多人本来有潜能，但是如果没有信心的话可能很多事就做不成，一旦有信心，一跳就跨上来了。
经济视点报：但是毕竟年轻会带来一些弊端。
张占仓：那不怕，这个可以修正。我们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年轻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参加中科院牵头的一个综合科学考察，当时跟的都是中科院的大专家，但是当时给我最大的感受是，中科院这些真正的大专家一个劲地推你、促你，使我们对所干的工作充满信心，所以取得成绩比较快。在充分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能够鼓励年轻人进步的社会，才是充满希望的社会。我们应该更多地支持和鼓励年轻人创新，这样我们的事业才会更有希望。